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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北美文苑】| 陆蔚青| 移民博物馆

2017-11-02 19:29:43 来源:北美信息网 作者: 点击数:
摘要:移民博物馆文/陆蔚青当我初出国门的时候,我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。米兰昆德拉的一句“生活在别处”,是我飞翔翅膀上的动力。我渴望外面的世界。如果说人生只有两种活法,一种是守

移民博物馆


/陆蔚青


当我初出国门的时候,我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。米兰昆德拉的一句“生活在别处”,是我飞翔翅膀上的动力。我渴望外面的世界。如果说人生只有两种活法,一种是守家在地,一种是背井离乡,那么,我当属后者了。


出国后我读书,打工,边打工边读书。当我第一次看到,正在上课的穆斯林突然站起来,到没人的教室或者在教室后面的空地,匍匐叩首,开始他们不能错过时刻的祈祷,我的内心有着强烈的震撼和好奇。然后我看到了更多的世界,在衣厂打工时,我看到印度妇女,穿着“一件也不能少”的服装,跟老板讨价还价。认识了坐船来的柬埔寨华侨,越南华工。他们来到这里几十年,已经成家立业生儿育女,然而依然不会说多少法语,依然说一口流利的客家话或台山话,依然只与同族人交往。而年轻的一代烫衣工,虽然染金头发,穿时尚服装,手里总是端一杯咖啡,却依然过着传统的生活。最大的娱乐就是去赌一把,实在没有钱,就向老板赊账,到了发薪水那天,他们依然没有钱,就再赊账------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衣厂,因为一辈子都还不清欠下的赌债。



我后来去便利店打工,当我把装满啤酒的袋子费力的搭在阿瑟瘦骨嶙峋的肩上时,内心十分悲凉。阿瑟是二战时期德国人和俄罗斯人的混血儿,从小就在父亲的暴怒下生活,懦弱而毫无作为,却继承了他父亲豪饮的生性,他有了钱就喝酒,喝了酒就唱歌,一边唱歌一边哭泣,哭得像一个五岁的孩子。有一次他告诉我,他唱的歌,都是德国和俄罗斯的民间歌曲。我母亲教我的,她一直想回国去。阿瑟说。


我要回去。他说。等我退了休,我就回国去,我要在我的故乡盖一个房子,就住在那里,那里有一条美丽的小河,冬天能听到林子里的声音,树木裂开的声音,那是树木在成长。他这样说时,我就会想到故国的竹笋,惊蛰过后,能听到它成长的声音,殘雪压枝犹有橘,冻雷惊笋欲抽芽------


日子久了,我了解到更多的华人生活。一般来说,每个人都有一座自己的小城,我们住在这座城堡中,它的名字叫中国城。我们到唐人街去买各种中餐调料,把西人店里的西芹西兰花西红柿,做成中国菜的口味。隔段时间,有事没事,都去唐人街转转。虽然这里的唐人街,并不是我生命中北方的味道,它飘满了越南河粉,广东烧鸭,泰国榴莲,韩国泡菜的混合味道。但当我走在唐人街上,看到那些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年老侨民的面孔,看到石墙上《西天取经》的浮雕,我仿佛回到了故乡。然而许许多多的往事正在消失,年轻一代口中说的,是流利自如的英语法语,他们祖先来到这里努力奋斗的印记,正在淡化。有一次我对一个经历甚多的老华侨说,把你的故事写下来吧。他无奈地笑笑,说,我的儿子女儿都不说中文,我写给谁看呢?


有一天我在整理东西时,看到那样一些东西,一张移民纸,最初学法语的笔记,第一张地铁票,一张褪色的越洋电话卡------我突然很想建一个博物馆,我想把我遇到的所有事情,比如越过千山万水,把山西民间刺绣和工艺运到加拿大的张女士,她不仅用尽自己的积蓄收藏这些民间的艺术,并且把它们全部捐给了艺术博物馆,让魁北克人第一次看到中国工艺的精美。比如一生捐献无数,致力于医疗和教育工作的刘先生,不仅建立中华医院,在退休之后还把大量时间用于开办中文学校。比如那样一些古诗词的爱好者,在一片英语和法语声中,每周都在平仄韵海上游弋,并乐此不疲。比如在世界的每一个城市,你都能找到唐人街,每个唐人街的街头,都有一个洋溢着中华建筑特有的构架和颜色图案的牌匾------



这是泯灭时空的记忆。是一代代移民的生活。在最初试图进入的所谓主流文化中,一度迷失的自我,在不断用脚去丈量唐人街中变得更加清晰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化身份,我们的血液和肤色,五千年的文化,决定了我们的身份永恒不变。


我知道我的博物馆里将收藏的什物,将不仅是我个人的物品,还将拥有更多的移民纪念物。春节的大红对联和倒贴的福字,唐人街的龙舟和狮舞,孩子的毕业照,CBC口中流利的汉语。我将用我的眼睛留下底片,用我的笔留下记录。即使这座博物馆很小,或者笔力还不够,但是我知道,用文字建一个移民博物馆,将是照亮我心灵的梦想,是我此生的目的。


在我的博物馆里,将记载祖先的不朽,和那些客死他乡的人们。


我曾到过皇家山公墓,在那里,我意外地发现有一个中国人自己的墓园,它独居公墓的一隅。从碑文上看,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几百年之前,几乎等同于蒙特利尔建城时间。碑文上面刻着姓名生卒年,最引我注意的是每个人名字前都有籍贯,广东广西湖南河北福建北京,都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地记录在那里。墓碑的形式,是纯粹中国式的,有些墓碑还加了小小庙宇,与十字架的西人墓碑,遥遥相对。我知道,在每一个墓碑下,都有一个游子的思乡之情,伫立于此,遥望故园,他们从未忘记自己的根之所系。

在我的博物馆里,还将有那些中华文化的传播者。


一个静谧的午后,我们到蒙特利尔的墓地去拜访水仙花,那个被誉为北美华文创作的老祖母的作家。墓园里没有一丝噪音。远远的就见到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,义不忘华。


水仙花本名伊迪丝·伊顿。其父是英国人,其母为华侨。她是北美最早书写中国人生活和价值观念的人。在排华的岁月里,她的兄弟姐妹都以拥有华裔血统为耻,而她却坚定地以此为荣。她从1896年起用笔名“水仙花”发表作品。她写下诸多小说,描写华裔的生活故事,她的写作让西人对完全不了解的亚洲人有了最初的认识。而她一生的梦想,是用她纤细的手,成为东西方的桥梁,以此挽起两个民族的手臂。


我当然还想起那个中国男仆的美国传奇。一百多年前,丁龙,一个卑微的广东猪仔,苦力出身的美国管家,当他退休时,他的主人说愿为他做一件事。于是他说出了他的梦想,那就是,捐献他毕生的积蓄,在美国一所大学里成立汉学系,来研究他祖国的文化。


这就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东亚系。它不仅是全美最早的汉学系,也是中国文化海外传播与研究的一块高地,这一切都来自于丁龙。当时他的祖国正是积贫积弱的时候,风雨如晦,江山飘摇,这个普通的中国人,怀着一个崇高的愿望,希望美国人了解中华民族的文化和传统,希望每个人多知道一些有关中国的故事。他相信文化的交流互助会促进人类的相互了解,而了解会增进友谊和爱。他相信了解了中国文化的美国,会尊重他有着五千年文明的祖国----一个世纪之后,他的梦想正在实现。



这就是梦想的力量。当梦想照进心灵,所有的奇迹都可能发生。种子因为有了梦想,在漫长的冬季过后,埋藏在地下的种子,会破土出芽。人的梦想,可以穿越种族的歧视,地位的卑微,生活的贫穷,命运的颠簸,在任何地方破土而出。


我知道,这并不是我个人的梦想,事实上,“移民博物馆”就是一个朋友的提议。


我们身处的世界是这样美丽的不同,各种文化的交汇,更加绚烂缤纷。而移民生活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,所有的失落,寻找,重获,新生,所有阻碍过你的石子,清晨的岔路口,甚至生命中的一缕阳光,黄昏时的一声鸟鸣,都将是移民博物馆中的一个部分,而许许多多记录历史的人,无论用怎样的艺术形式,他们正在建立这座移民博物馆。


在移民博物馆里,将记载移民的迷茫和失落,艰难与曲折,文化休克。将记载那些不停止的奋斗,好奇,不断的学习。将记载那些勇于奉献的人。将记载那些用墓碑怀念祖国的人。将记载种子的信仰,文化的信仰,永不磨灭的痕迹。每一朵花,每一粒沙,有他的世界。


要记下那些客死他乡人的凄凉,记下那些壮志未酬的理想,记下他们的努力和奋斗,面对世界的惊叹,记下漂泊在世界各个角落中,游子写给母亲的深情的家书。


将收藏那些生别离的痛苦,那些遥望飞鸟时迸出的泪水,收藏母亲笑容后的悲伤,收藏一段黄昏时遥望故国的回忆。我相信,世界上永远有一些声音要倾诉,永远有一些事情要记录,永远有一些梦想要实现。我相信,每一座碑文下留有的遗憾,每一张老照片中家族的传承,每一个远离故乡的游子欲说还休的心情,需要有这样一个移民博物馆来收藏,让未来的人们,让历史知道,有些人曾经这样生活过。


而这所有的记载,都是游子对祖国的心意。因为,只有身后拥有强大的祖国,海外游子才有永远的期盼和内心的安宁。而在伟大民族的梦想中,个人的梦想才能得以实现,并闪烁光芒。


我知道以我微小的笔力,做这样一个庞大的工程,是痴人说梦,但我知道,其实许多人已经开始建立这个博物馆,海外华人的集体写作,将记录这些历史,建成一个伟大的博物馆。而我的一字一句,正如一石一砂。


有一天,我们会走出时间。然而,梦想的文字会永远存在。


2016年获“第二届全球华文散文大赛二等奖”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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