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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陆蔚青:全球时代的跨国亲友团

2017-10-12 10:14:53 来源:北美信息网 作者:陆蔚青 点击数:
摘要:【小说】陆蔚青:全球时代的跨国亲友团自从全球化的生活开始,我家里就开始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,这些客人大都是张拓的同学,从中学到大学,再到研究生。张拓出生在一个小城,随着中国的

【小说】陆蔚青:全球时代的跨国亲友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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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全球化的生活开始,我家里就开始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,这些客人大都是张拓的同学,从中学到大学,再到研究生。张拓出生在一个小城,随着中国的不断发展,小城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中等城市,但张拓概念中的故乡依然是那个小城。清晨起来去北山爬山,傍晚放学后去江中游泳。而陪伴他的是亲人和过去的小伙伴。无论他们上没上过大学,从没出过国,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张拓对童年的记忆有着固执的情感,这份固执总是表现在他高兴的时候,比如喝点酒,他就开始回忆小时候过年给爷爷磕头讨喜钱的故事——


“我父系的三家一共九个男孩儿,一排排跪在地中央。我爷爷身穿新大衫,拿着长烟袋,盘腿坐在炕上。我爹就喊,一个头,两个头,三个头——磕完三个头,我们就得到小红包,然后到后院去给二爷爷三爷爷磕头,磕到四爷爷家,衣服兜里就有了好几个红包,可以去买糖了——”


没结婚之前,我对这种宗法家族的历史还感兴趣。到西蒙长大之后,我已经听了十多年酒后的回忆,西蒙和我就一同抗议起来。


说点儿别的吧。我说。磕头的故事听了一百遍了。


张拓怔了一下,他大概并没有想到说了这么多遍,毕竟每次说完他就睡觉了,醒来他对醉时说什么并没有太多记忆。他就闭嘴不再说话。


张拓本来就是话不多的人,喝酒后说往事是他的爱好,只是过于千篇一律。但他还是会再喝酒,再重复,好像给爷爷磕头是他大脑库存中的唯一存货。


我们在十几年前刚出国的时候,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。出国意味着脱离所有社会关系,上至父母下至小辈,同学发小也一律断了联系。那时还没有微信。微信改变世界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情。


同学的孩子们纷纷长大,长大后的孩子们出国留学。等到微信把我们从世界各个角落联系起来时,我们惊奇的发现,红旗已经插遍了整个世界。几乎在地球上的任何国家(当然是北美和欧洲这些繁荣之地)都布满了我们下一代的标志,他们分散在各个名校和不名校之间。他们就像一粒粒种子,已经遍布这美丽的地球了。


于是我们家就成了国际化旅店。


在我们客房的沙发折叠床上,曾经睡过不下几十人,所以当我回国时大家吃饭,我就对他们说,你们都在一张床上睡过。


他们便停了箸,茫然地望着我,同时也停下寒暄和调侃。他们对我这一句貌似暧昧会意不明的话感到惊奇。


你们都在我家的沙发床上睡过。我补充说。


他们便哗然大笑。有趣的人就说,干杯,干杯,为我们曾经同床干杯!


我们都是熟男熟女了。孩子们正在向结婚靠拢,说点暧昧的话,好像大家都接受,并且在这语言的游戏中感到一种快乐。其实许多喜剧和笑话都存在于语言的歧义中,这正是人生如戏的一部分。


张拓对他的朋友们怀有真挚的感情,这是我在他接待朋友中感受到的。



最初来的客人是一个中学同学的孩子,在加拿大留学,是一个小留学生。每年过圣诞节时他就坐火车跑到家中过年。他染金黄的头发,脖子上吊着一条长围巾,身上洒着香水,身材玉树临风,薄薄的嘴唇上挂着有点矜持的笑容。


张拓是个直男,一生没用过香水,他的同学也是。所以张拓有点想不通。


林长勇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儿子,像个上海小开。他说。


上海小开的日常生活是中国时间。他白天睡觉,一直睡到我下班。吃了晚饭之后,已经到加拿大时间晚八点,他精神抖擞冲出房间对我说,阿姨,我想出去玩玩。


冬天的蒙特利尔圣诞期间温度常常是零下30多度,更遑论夜间,街上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。除了饭店和酒吧,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玩。


他便失望,转身回房间继续玩游戏。


每年圣诞节时,我们会请朋友们聚会。到聚会那天,朋友们来了,上海小开还没有起床,他卧房的门正朝着客厅,他不起床,却开着门,让过往的孩子们好惊奇。


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呢。西蒙的小朋友们交头接耳地说。


他为什么不起床?嘉妮有些担心的说。她是个喜欢担心的女孩,常常蹙着她弯曲的小眉毛。


是不是他生病了?


没有。杰瑞十分肯定的说。他是个五六岁的小孩,手中常常攥着一个玩具小汽车。


我看到他正在玩小熊过关的游戏。


不可能。西蒙立刻纠正。杰瑞大哥哥怎么可能玩小熊过关,我听说他玩的叫三国杀,是从中国带来的游戏。


我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兜转过去,随手把小开的门关好,让他这个展览告一段落。


我知道这是他对大人尊敬的一种方式。国内孩子们在自己的卧房中时开着门,好像随时接受家长们的检查,而国外孩子们在房间里关紧了门,他们昭示着主权------这是我的隐私,你别来。


你想来吗?请敲门。西蒙在自己门上贴上一个弯曲的敲门手指。


我第一次看到那弯曲手指的纸片时很生气。你都是我生的,难道你还有秘密?但我慢慢习惯了,自从他长出喉结之后,我必须承认他应该有他的秘密。


第二年圣诞节的时候,上海小开又来了。到朋友们聚会的那天晚上,他还像上一年一样躺在床上。门开着。


杰瑞惊奇地发现了一个秘密。


他躺了一年!杰瑞瞪大他的眼睛说。他手中的小汽车模型因为激动而瑟瑟发抖。


他并没有躺一年,我在哈哈大笑之余想。这一年上海小开的生活有了许多变化,比如他突然不用香水了,头发也不再染成长长的金黄色。他剪的是很正式的标准男头。如今他的中国时差更加标准,因为他谈恋爱了,女朋友在成都。


她坚持我一定与她时间同步。小开无奈地摊开手说。


我在他的无奈中看到被束缚的幸福。


到了第二年,小开来的时候有点形销骨立,很瘦,瘦出了肩上的锁骨,一进家门他就宾至如归,他把行李放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。


他倒头便睡,中间迷迷糊糊的吃过一顿晚餐。


张拓和我都很担心,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。


我说要不要问问林长勇?


张拓是个粗人,这时候却心细起来,他说还是先问问孩子吧,别让林长勇担心。


48小时之后,小开终于起床了,一口气吃了一盘大虾和半只烧鸡。


你真的是从多伦多过来的吗?我开玩笑的问,你好像饿了很久了。


发生了一些事情。他说。一边说一边剥大虾的皮,红红的皮粘在细细的手指上,汁液饱满。我喜欢做番茄炒虾。


我被关进了精神病院!关了一个星期!他气愤地说。


我和张拓都呆坐在座位上。


怎么回事?我们异口同声地问。


考试之前我太累了。书好多,我根本看不完。为了熬夜,我就喝上了红牛。我买了一箱红牛放在床前,精力不集中,我就喝一瓶,不知不觉喝了好几瓶。进考场时我还是兴奋的,你知道红牛饮料中有许多咖啡因,但考到一半时咖啡因消失,我就惨了,冷汗一直出,到最后我感到全身松软,天晕地转,不知怎么就躺在地上了。


等我醒来,我居然住在医院里,护士不让我动,不让我说话,不让我出门。我注意到我已经过了48小时,我想我爸妈一定急疯了,因为我们每天黄昏都会通话。我打开手机,还好,有信号,但留言机都被他们塞满了,我告诉他们不必担心,他们总算长出了一口气。


我恢复之后就开始想回学校,但是医院不让我走,他们甚至不让我出房门。房门是用铁栅栏锁着的,我隔壁的床上住着一个半夜歇斯底里狂叫的老太太,一声高一声低,十分骇人。我害怕极了,夜里蜷缩在床上,想到考试肯定是挂了,而我居然住进了精神病院,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

天亮的时候,我对护士说我想取一些东西再回来,他们居然答应了。我想不通,既然我可以回学校取东西,为什么不可以出院,这真让我哭笑不得。我并没有神经分裂,也没有任何精神病的特征,我只是多喝了几瓶红牛。


那后来呢?我问。


小开放下虾皮,叹了一口气说,我没办法,只好找中国留学生联谊会,请他们与系里联系说明情况,系里又与医院联系,我才被放回来。


小开又叹了一口气,不再说话。吃饱了,精神也好起来,他站起身去洗手,走出几步,回头对我说:


请别告诉我父母,他们还不知道呢。



继上海小开之后,常出现在我们家的是许小姐,她爸爸是张拓大学同学。许小姐登陆加拿大之后,许先生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们。圣诞节时张拓热情的邀请了许小姐,她却不来,说与朋友们共渡节日。许小姐九月份入学,到12月份已经朋友遍天下,对这一点张拓很感慨。


有的女孩子比男孩子还能干呢!他说。


是不是有男朋友啊?我说。


夏天时许小姐与同学来M城旅游,申请住在我们家。张拓接她回来时,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生,穿着牛仔裤平底鞋,却十分健谈,吃饭时就同我诉说苦恼,原来真的是有一个男朋友,只是这个男朋友远在上海,也没有打算到加拿大来。


他父母不同意他出国。许小姐叹一口气说,而我的父母也不同意我们交往。


为什么呢?我问

因为我父亲希望我留在加拿大。许小姐说。


许小姐是一个忧郁的女孩,她常常叹一口气才说话,好像无限心事都含在叹气里。


我妈妈不喜欢他,第一就是他个子矮,因为她的衡量标准是我爸。到我这呢,只能找比我爸高的或者相同身高的。第二件呢,我必须留在加拿大,所以我们两个人的前景是极度灰暗的。许小姐又说。她吃的不多,慢慢的用筷子挑几个米粒,也不吃,挑来挑去,无限心事就挂在筷子上了。


往下走,我也不知怎么才好,实在不行就屈服了吧。和我同租的大厨已经有了身份,要不我就嫁给他?


这是个问题,与哈姆雷特的生存还是死亡有一比。因为对一个女博士来说,为了身份嫁一个大厨,实在是一个艰难的选择。


出国真的比爱情还重要吗?我忍不住说。说的时候又感到自己有得便宜卖乖之嫌,但如果是我女儿,我还是不愿意她为了身份,委曲求全的嫁给一个不懂她精神世界的人。


其实我如果回国也能找一个好工作。许小姐振作一下又说。只是我爸妈对加拿大有幻想,他们觉得晚年能在这里生活,是一个最好的选择。


想当年许先生也申请过移民,没通过。现在女儿成为他实现未遂梦想的途径。


过了一年,我们卖掉了店,正处于外表放松内心紧张的时期。卖了店没有收入,只是坐吃山空。环顾四周茫茫,没有出路。开小店时抱怨每天工作15个小时,却只能维持一般生活水平,如今卖的店,连一般生活水平也维持不下去了,如果不是房东魏先生房租翻倍,我们实在承受不住,那一个店我们也会干到终老。卖了店回了一次国,心里也有想法,说不定可以回国发展,如今海归的越来越多了。


许先生招待了我们,他现在是一局之长了。见到老同学很热情,喝了很多酒。酒酣耳热时对我说,让我支持张拓的事业,让他回国发展。张拓已经离开专业那么多年,再回专业领域已经是空谈。许先生谈到他们要引进外资,在丹麦请一个人来养貂,只是语言不通。张拓可以回国跟丹麦人养貂,顺便偷他的技术。合同期满,丹麦人打道回府,张拓就可以成为外国专家,独挑大梁。


现在东北地区对貂皮的需求量很大,街上行走的人们早就不再穿呢子大衣,除了羽绒服就是貂皮大衣。许先生总结说。那时我们正坐在韩国餐馆中吃饭,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精巧的砂锅。男人们是甲鱼养生,女人们是乌鸡养生。


但是西蒙坚决不同意张拓去养貂。养貂,然后做成大衣。这在他的眼里,既不符合生态环境,也过于残忍。


我可以少花钱,去打工,自己挣学费。西蒙以身作则地说。我们还可以做别的工作,我们不需要很多钱,所以养貂和杀貂是不必要的。


我也这样认为,不过我的出发点是不杀生。所以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到M城,许先生也没有再提丹麦人的事情。


许先生来M城是在我们回来之后的事情,那时我们正在一间学校学法语,跟罗马尼亚人托尼请了假,专门招待许先生一家。


许先生很放松。黄昏来临,就换了睡衣裤,居家一样与张拓聊天,倒是许太太一身正装不肯去换,强撑着疲惫,直到我去睡了,她才去休息。剩下两个男人回忆小城故事和大学故事,我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,但张拓的表现比见了他亲兄弟还亲,这是我愿意看到的。


时过多日,突然有一天张拓给我打电话,说许小姐来了,不止一个人,还带了一个男朋友。早听说许小姐与上海男友分手后就有了嫁与西风的景象,那男朋友一定是西人了。不过与男朋友一同旅行,还是说明关系进展到了一个新阶段。张拓给我打电话的原因,是说许小姐问他可不可以到家里来住,因为他们找不到旅店住------原来以为可以的,电话过去,已经住满了。


我说不行。张拓干脆地说。


为什么不行?我吓了一跳。按照张拓仗义疏财的性格,只有说行才对呀。


我不能纵容她与老外男友婚前同居,还要到我家里同居。如果我同意了,以后怎么见他父母?张拓理直气壮地说。


我这才明白个中原委。


许小姐她父母不知道这件事吗?我问。


她特意关照我,不要告诉他父母。张拓这样说时激动起来。这孩子胆子太大了,什么事情都瞒着父母,如果出了什么事,父母都不知道------


我说别激动,别老观念,现在的问题是你如果不让她来,她就没地方住。难道你让她住在马路边?还是打个电话让她过来吧。


黄昏时下班,张拓已经把许小姐接来了,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,不过不是西人,是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华夏子孙。


开始我没多问,保持谨慎。倒是许小姐按捺不住,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了。


原来西人男友已经是过去式。本来也没相处几天嘛。许小姐有些委屈地嘟着嘴,她看上去活泼有趣,还有些娇柔的样子,与以前祥林嫂似的喋喋不休优柔寡断,判若两人。


都是因为他。许小姐指着身边看起来憨厚有礼的小伙子。


为什么呢?我打趣说。


因为他说,你连维尼都可以考虑,为什么不能考虑我呢?


我说我为什么考虑你,你个子这么矮,我妈那关都过不去。许小姐眯着眼睛说。她天生一对细小的眼睛,这一眯,眼睛中的光都看不见了,却奇怪,还是能看出满满的柔情。


我虽然个子矮,那维尼熊个子也不高啊,好歹我能同你父母说中文,维尼熊能吗?小杨先生也笑眯眯的,接着许小姐话茬说。我这才发现许小姐与小杨先生不仅在语气上相仿,连说话时的表情都相仿。


你们倒是有夫妻相。我觉得小杨先生很幽默,就有口无心的说。


张拓就瞪我一眼,我知道张拓的意思------相处不到一个月的两个年轻人,你这么说不是不负责任吗?


我不管。我又不是许小姐的父母。再说,我还真喜欢许小姐和小杨先生双双坐在我对面的表情。


谁看见年轻人相亲相爱不高兴?


说起来我们也是有缘分。许小姐说。我们是同一天登陆加拿大,上了同一所学校,一同获得了研究生学历,虽然是先后找到的工作,连申请移民也还是同一天递出的,真是有趣得很呢。


原来是同学,难怪两个互相打趣时接话都一样。


跟他相处三十天,好像三十年那么古老了。许小姐叹一口气,把一头厚发放在椅背上披散着,心满意足地说。


因为西蒙去三河读书,搬走了家中的沙发床,许小姐和小杨先生只好打地铺。清晨起来,许小姐在厨房吃饭,小杨先生却在弯腰低头的叠被子。他叠被子均匀整齐,一层层像五花锦一样。他将靠墙的两个椅子腾了空,把被子放在上面,被子上又放了一只玩具熊,看起来又整齐又好看,像一件长了脚的艺术品。


叠得好整齐。我赞叹说。


就是有洁癖嘛。许小姐稳稳地坐在桌边,安心的吃着早餐,闲闲的用餐刀蘸着果酱,慢慢涂在面包上。


这三十天我就没做过饭,连碗都不用洗。她说。他说我洗得不干净。既然他还要再清洗一次,不如我就不做了。许小姐笑眯眯地说。


许小姐只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他们订了旅店,我说大不必,就在家里住不好吗?小杨先生说想自由一些嘛,请阿姨原谅。这么会说话的孩子,处处让人舒服,倒是张拓有些不好意思。


原来以为是西人,怕我们招待不周。我解释说。


后来听说许小姐和小杨先生同一天拿到了加拿大移民纸,真是很有缘分。


除了许先生之外,吕先生的造访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吕先生是张拓研究生同学,毕业后,也没搞专业,倒是跑去捞偏门儿,在各大部委之间倒卖文件什么的,还建了一个民间银行。早年的妻子也分开了。儿子同他感情还好,只是不学无术。前妻生的女儿倒坚强也上进,只是除了向他要钱,平时没有往来。要钱时也是态度强硬,既不称父亲,也没有甜言蜜语。吕先生心中颇多不平,却从不说出,要钱给钱,没有抱怨,也没有要求。他自己是欠了女儿和前妻的,就当是还债,内心虽然隐隐作痛,但当初就这么选择了,后果自己承担,倒也是男儿气概。吕先生来我家,只吃咸菜喝稀饭,不要牛排也不留宿,他自己住旅店。晚上去看脱衣舞,把张拓拉过去同住,聊天直到天亮。第二天张拓回来,脸也黄了,眼睛也红了,没睡醒的猫一样。到加拿大十几年,从未有夜不归宿,李先生也算让张拓放纵了一回,回归了一下男儿自由身。



到徐小平来,情况又有不同。徐小平是张拓初中同学。微信时代,天涯海角也能把人叫醒,所以我们的群都是从幼儿园开始的。虽然群中那些圆头圆脑的中年人,与印象中的那些娃娃脸判若两人,但张三说他是张三,李四说他是李四,仔细观之,倒也一般无二。我时常思想,这些朝夕相见的陌生人类与我是否有过心灵相通。但想到心灵相通的人终生也没有一二个,这要求过于高难,就停止了这种想法。更多的人都是认识一个表象。此生认识诸多肉身,灵魂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。


徐小平和张拓都是走出小城城门不多的人物之一,只是张拓走出来就再没有回去,毕业去读了研究生,后来又出了国。徐小平也读了研究生,毕业了依然回了小城,娶了高中同学为妻,这就是坐在我对面的胡颖。


虽然长途跋涉有些疲惫,胡颖的眉眼之间,却依然能看出青年时的余韵和小城女子特有的心计。徐小平回到小城后,以培训出国人员英语起家,在小城一时成为知名人物,被誉为小城的“新东方”。徐小平是小城当时学历最高的人物,当年考大学又有口口相传的传奇,小城里学成归家的人并不多,徐小平的归来可称是王者归来,又摘得副市长的千金胡颖一枚。徐小平感叹当时小城人只要打开电视,就能开到自己学校的广告,他站在那里手撑波光荡漾的法国红葡萄酒的高脚杯,让小城中从未走出家门的人,心驰神往。


徐小平在暴富之后,并没有像张拓这样与平时的发小产生距离,当然张拓的距离是地域的距离,并不是心里的。因为事实证明,张拓一直是一个恋旧的人,包括在我们家中不时出现的国际亲友团。徐小平却一直在老同学圈子里。徐小平在小城做的一单生意就是与张拓最好的朋友贾某人做的,徐小平说贾某人坑了他一百万,并且抵赖不还。


我不想评论这件事。直男张拓对徐小平说。


我知道你的态度,但事实终归是事实。徐小平说。


无论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,我都不想介入。张拓又强调说。


张拓这样明显的倾向,对贾某人的态度,让坐在我对面的胡颖有些不舒服。人们习惯了相见欢,习惯了奉承迎合或者态度暧昧,这世界是一个需要伪饰的世界。现如今张拓和徐小平相对坐在M城的公寓中,并没有面对贾某人,也没有面对小城。张拓作为东道主,态度应该是让客人徐小平舒适自在,而张拓却没有这样暧昧的沉默或者哈哈哈的推搪。他的直言让胡颖有些难堪,于是这个肤色暗黑带着倔强之气的女子说:我并没有撒谎,专利本来就是我们的,他却出卖给了别人,我们一下子损失了一百万,都是他干的。当时我是告到法庭的,法庭指定的人是我的朋友,我们一起去了贾某人的家,后来我们撤了诉。


为什么?我问。


贾某人家徒四壁,床上躺着生病的父亲。胡颖简洁地说。


赔偿是赔不起,追下去也没意思。把他送进大牢,我们也于心不忍。徐小平说。


后来他得了癌症,生活就更艰难了。徐小平没看张拓,好像自言自语一样。


刚刚过去的春节,张拓买了四袋海参寄给贾某人,贾某人得了肺癌。


我只记得,我爷爷生病,贾某人到我家,二话不说,背起我爷爷就去医院。张拓的声音中充满了感伤。让直男张拓感伤不容易。但那天晚餐桌上这样的关于友情的感伤还没有结束,继续下去的话题让我们都有点震惊。

我想是不是因为张拓对贾某人的偏袒而招致徐小平说出下面的事实?但怀旧已然至此,终止仿佛是不礼貌的,因为那时的情感已经像疾驰的列车,刹不住闸了。


说起来,徐小平说,咱们老三班最惨的要算是季鸿了。


提到这个女性十足的姓名时,我就提高了警惕。季鸿是张拓的初恋情人,想当年是以连跳三级的成绩进入小城尖子班的,之后又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医科大学。


我对这个名字具有天生敌意。当年我认识张拓的时候,他还正沉浸于失恋中不能自拔,是我看在他深陷苦海的份上拯救了他,当然也细心的打探过季鸿的身世。我拒绝泄露我的婚前情史,但对张拓的情史耿耿于怀,在我打探清楚之后,曾经想过平等相待,交代清楚婚前情史,开始下一段人生旅程,但直男张拓拒绝听我的故事。


我不想听。他说。我听了心里难受。


张拓是一个不好奇的人,他用不知道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。这一点我做不到。我是那种边边角角都打扫干净才能开始新生活的人,如果角落里还有不明之物,我就夜不能寐。所以我对季鸿的身世是了解的,我不了解的是她在同张拓分手之后的故事。


为什么季鸿是最惨的?我问。


徐小平看了张拓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这种明显的咨询眼神让我很不高兴。


我什么都知道。我说。


季鸿同张拓分手时候很受刺激。徐小平说。


张拓跟他分手后很受刺激。我修改了名字之后很谨慎地说。我认识张拓的时候,他剃了一个光头,脸色苍白,眼神决断,好像自我惩罚的囚徒。


是张拓与他分手。徐小平说。


是她与张拓分手。我说。


是吗?徐小平怀疑地说。


为什么分手了呢?徐小平又问。


季鸿与张拓的分手是因为家庭出身的不同。虽然多年来人们试图消灭阶级,但阶级却依然存在。这种存在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在男婚女嫁的世俗生活中。张拓是个爱打架的工人子弟,季鸿是当地驻军上校的女儿。季鸿与张拓同时考上大学,但医学院要学习五年。张拓毕业后留校读研究生。当季鸿毕业时,她母亲从南中国跑来接她回家,但她不想回家,她想把张拓介绍给母亲。


一表人才呢。季鸿对母亲说。


但她母亲拒绝见张拓。


她知道张拓一表人才,她怕见了就会改变主意。


我不见。她说。你必须跟我回南方去。


在南方,她给女儿准备了一个锦绣前程,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,也是医生,就要到美国去了。季鸿在与母亲纠缠了一周之后,母亲通过战友直接拿走了她的档案。


季鸿嫁的的第一个丈夫是个性无能者。她选择离婚。第二个丈夫是个比她小十岁的工人。她选择再次离婚。没有人知道季鸿在这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心路,她对男人的选择越来越不合她母亲的心意,越来越离经叛道。

后来季鸿就吸了毒。


没有孩子,也没有家庭,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。胡颖调侃一样说。现在国内有钱的人才吸毒,那是上等人的特权呢。我都反复告诫孩子,远离毒品。


徐小平的孩子在温哥华学的影视艺术。后来又去学平面设计,却都不能毕业。现在能去的学校都去了一遍,就在斯坦利公园附近的自行车车行工作,给人租自行车。唯一的福利是每天可以有不同款式的自行车骑。

他倒活得快活。去欧洲旅行时给我发照片,吃的是各式各样的海鲜饭生牛肉,还问我好不好。我说好呢,我也希望有人给我钱去周游世界。胡颖岔开话头说。胡颖并不关心季鸿的事情,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她有她的生活和问题。对季鸿的故事,她是局外人。


但徐小平不这样想。徐小平关注季鸿与张拓的关系,这两个人是老三班的话题王。喝了张拓在加拿大的酒,徐小平想把这件事情搞清楚。


到底是怎么分手的呢?他望着张拓。季鸿好可怜啊,那么优雅的一个女孩子,是我们老三班的女神。徐小平这样说时叹一口气。我在他的叹气声中看到了依恋和倾慕。


我眼前坐着的两个男人,回忆着青春时期伤心的往事,他们一杯接一杯的喝酒,到后来都不再说话了。他们埋葬青春的仪式非常简单,干杯,喝酒。再干杯。再喝酒。


我和胡颖各回房间去睡觉。谁愿意看这样的镜头,谁又能躲过这样的故事。全球时代的跨国亲友访问团不仅带来了故乡的木耳,人参和特产,还带来了那些封存已久的往事。往事里的人们还活着,来告诉我她的经历,她的去处,她的悲伤。我的丈夫张拓的初恋情人季鸿,如今就好像坐在我家里,我看到她的灰暗眼神,她的无精打采,她曾经有过的悲伤和欢乐,她的青春的红润和明亮。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,只看过一张老三班的合影,她站在前排,张拓站在她身后,她梳着两只羊角,辫子圆圆的,脸上都是纯真的笑。张拓穿一件学生蓝制服上衣,风纪扣系得紧紧的。张拓那时的理想是做一个飞行员,但一次踢足球葬送了他的理想,那次一个飞球踢在他脸上,把他的鼻梁骨踢歪了半毫米。


张拓没有实现他的理想,也没有娶到他初恋的情人,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结婚,生了西蒙,如今与徐小平在暗夜中对酌,回忆过去。即使痛哭流涕,但那青春的时光,我们却永远回不去了。


你想往哪里躲呢?永远躲不了的人间往事呀。






【作者简介】: 陆蔚青,加拿大华文作家。现居蒙特利尔。曾获海内外多项文学奖。出版有短篇小說集《漂泊中的温柔》,散文集《曾经有过的好时光》,长篇童话小说《帕皮昂的道路》。作品被收入海内外多种文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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